深秋的黄昏，风现已带了刺骨的凉意。母亲翻出柜子里那件藏青色的旧秋衣，悄悄拍了拍，递给我：“天冷了，穿上吧，别总嫌它旧。”我接过，指尖触到布料微糙的纹路，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抵抗。这件秋衣，我穿了五年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口的松紧带也松了，最显眼的是左胸口，一颗深蓝色的塑料纽扣分外刺眼——那是上一年掉了原配的绿色纽扣后，母亲顺手缝上去的。

　　母亲头也不抬，持续缝着另一颗松动的纽扣：“蓝色也挺明亮，将就穿吧。旧的健壮，新的花里胡哨，不耐穿。”我没再说话，却把秋衣塞进了衣柜最深处。第二天，我仍是穿上了新买的薄绒衫，柔软、时尚，领口还有细密的蕾丝。母亲只看了我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回身进了厨房。

　　那晚，我发起了高烧。模模糊糊中，感觉有人一遍遍用湿毛巾敷我的脑门，替我掖被角。昏眩间，我睁开眼，看见母亲坐在床边，手里拿着那件藏青色的秋衣，正一针一线地补缀我新买的绒衫——袖口裂了一道口儿。灯光下，她的手指有些哆嗦，针线在布料间困难络绎。那件旧秋衣就放在膝上，像一位缄默沉静的老友，静静等候被从头穿起。我鼻子一酸，遽然想起小时候。每当换季，母亲总把我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，一件件叠好，纽扣松了就马上缝紧。她说：“衣服穿得久，人才结壮。”那时我不理解，只觉得她太节省，乃至有些土气。可现在，当我看见她为我补缀新衣的侧影，看见她鬓角新添的青丝，才理解——那颗不协调的蓝色纽扣，是她蠢笨却顽固的爱。

　　第二天，我自动翻出那件秋衣，穿在身上。镜子里，深蓝的纽扣在藏青底色上，像一小片晴空。母亲看见，笑了：“这才对嘛。”我走过去，悄悄抱住她。她的膀子瘦弱，却让我感到史无前例的安稳。本来，最温暖的衣裳，历来不是商场里最贵的那一件，而是有人一针一线为你修补过的旧衣。那颗色彩不对的纽扣，不是瑕疵，而是韶光盖下的印章——证明有人，一直在你看不见的当地，静静为你系紧日子的纽扣。秋风仍旧，可我已不再觉得冷。